置身事内：一个被裁后上岸程序员的2023就业市场观察

最近猛地意识到，从上大学到现在，自己在北京已经呆了整整十年。十年之前，对信息行业了解仅限于比尔盖茨的我，在高考后和北大招生老师简单聊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无知无畏地自己做主选择了电子信息这个方向。十年之后，作为程序员的我经历了创业公司、大厂、外企等不同公司，拥有了裁员与上岸的奇妙经历。路口漫谈第一期，借用兰小欢老师的书名，置身事内¹ 地聊聊一个程序员眼中的 2023 就业市场。

写作本文时正值秋招，很多同学正在为找工作而忙碌，为选择而迷茫。同时也有很多新同学刚刚高考完进入大学，为新事物而惊奇，为未来而期待。希望本文能够发挥一些作用，如果你觉得有用也欢迎转发。

本文所有内容完全出自自己理解以及同身边朋友交流所感，难免存在视野局限和感知偏差，私货较多，谨代表个人观点，欢迎指正。

严峻的就业环境，从裁员开始说起

这两年的就业环境十分严峻，2023 年 6 月， 16 岁到 24 岁城镇青年调查失业率上升至 21.3%²，创下 2018 年有该数据以来的新高。考虑到「进一步完善劳动力调查统计」的需要，国家统计局决定 8 月起全国青年人等分年龄段的城镇调查失业率将暂停发布³。到 2023 年 10 月，2024 届的毕业生开始进入秋招，全国就业形势在三季度「持续好转」⁴，但是青年人的就业形势依旧严峻。实际上，这个数据仅仅只统计了部分青年人口，还有更多退出劳动力市场的非在校生，青年实际失业情况可能被严重低估⁵。

国家统计局给出的全国就业形似在三季度「持续好转」的原因是：16-24 岁青年失业只占整体失业人口的 6%-7%，即使青年人失业率上升 10 个百分点，对整体失业率的影响也不到 0.5 的百分点⁵。事实上，当前青年人口失业率高企的现象，恰恰反映了当前我国「高学历失业」的特殊现象，因为青年失业人口中大部分都接受过大学专科和本科以上的教育。这不仅仅是刚毕业的青年人碰到的问题，也是很多行业的具有多年行业经验的人们也面临的问题。

以曾经被誉为「校招三巨头」的互联网、教育和房地产行业为例，在过去的三年中这三个行业的从业人口大幅缩减。

高薪蓄水池的干旱，对应的也正是过去三年中甚嚣尘上的各种裁员新闻。

作为中国支柱产业的房地产行业面临的流动性危机在目前仍在继续，以恒大和碧桂园为代表的房地产企业经营压力剧增，与之对应的是上万人规模的裁员。

经历「双减」和民办教育规范后，另一个曾经的高薪蓄水池——教育行业遭受巨大打击，以新东方和好未来为代表的教培龙头不得不断臂求生，重新探索新的方向，从业人口数量和他们的股价一样直接腰斩。

经历了十多年狂飙的互联网行业，在享受了 2020 年疫情带来的线上红利而大幅扩张之后，国内市场的增量已经逼近天花板，实体经济的凋弊最终也传导到线上，也不得不大幅裁员，关于互联网行业 35 岁中年危机的讨论再度被抬到大众眼前。

与曾经的三巨头相比，新能源、新能源汽车、芯片半导体这三个先进制造业是这几年国内非常难得的突破，以宁德时代、比亚迪和中芯国际为代表的龙头公司在过去一段时间大幅吸收人才，仅比亚迪在过去一年就新增员工近 29 万人。

然而，「新三大」虽然势头强劲，但是绝对数量上仍然难以充分补位原来的三巨头。甚至还有理想、小鹏汽车等公司相继毁约⁶⁷，青年人面临的就业问题依然十分严峻。

进一步的，本文作者作为互联网行业中的一员，切身的感受到了互联网行业的寒冬。在国内，从 2022 年开始，各大互联网开始实行降本增效，逐步放弃不盈利的新业务与市场，回防加码主营业务，同时提升精细化运营，大力削减实际上并不太需要的人力支出⁸。

与此同时，海外的科技公司也并不太好过。以 Elon Musk 收购 Twitter 开启大裁员为标志，Meta，Amazon，MicroSoft，Google 等公司也开启了大规模裁员。

进入 2023 年，当发现 Twitter 进行如此大规模裁员后也能「大体正常运行」，海外的裁员进一步加剧。

与此同时，随着中美关系的进一步遇冷，众多外资企业开始大幅裁减中国团队，甚至完全撤出中国市场。在写作本文之时，看到了 AMD 中国裁员 15% 的消息，结合之前 Hulu 中国、LinkedIn 中国、Intel 中国、高通中国、微软中国等公司的裁员新闻，这次科技寒冬可谓是全灭。不论你是在海外大厂，还是国内大厂，或者是国内的外企，甚至是国内的央企或国企，以及各大中小微企业，你总会看到或者听到关于裁员的实例。

以我自身为例，2022 年在腾讯的时候，亲眼看着身边一个非常优秀的应届生小伙伴被裁员，听到了茶水间人心惶惶的关于裁员的低声私语。2023 年来到 Hulu 中国，整个公司 90% 的同学直接在一个早会被通知裁员。这并不是孤例，身边的朋友像我这种经历过裁员的并不在少数，甚至有的朋友一年之内经历了多次裁员。这还是那些能够找到工作的朋友，更有很多朋友投递多家公司无果，不得不待业在家寻找新的出路。这，就是现在残酷的就业市场。

除了因为政治和经济环境导致的就业环境恶化之外，目前大数据、云计算和 AI 等技术的发展也导致了整个就业市场供需的转变。

随着 ChatGPT 和 MidJourney 等产品以及背后技术的爆发，AI 等新技术对于就业市场的影响正在逐步显现。以游戏行业的原画师岗位为例，随着 MidJourney 和 StableDiffusion 为代表的文生图技术的发展，此前可能需要一个原画师几天时间工作的成果，可能一分钟之内就可以被机器实现。也许这些技术还不能完全替代高级原画师，但是他们带来的辅助已经可以大幅削减对于初级原画师的需求。也许这种技术变革会带来新的岗位⁹，但对于目前刚毕业学生，则大大压缩了他们的求职空间，与之类似的翻译、财务、软件工程师等白领工作莫不如此。

经济周期低谷叠加新的技术变革，预示着就业市场与教育制度可能即将面临着新一轮的改造。如同上一次文艺复兴和工业革命一般，学校已经不再需要培养那么多的神学家和牧师去诠释耶稣的圣意，新一轮的革命对于新的人才有着全新的要求。

While firms’ adoption of AI is still relatively low, rapid progress including with generative AI (e.g. ChatGPT), falling costs and the increasing availability of workers with AI skills suggest that OECD countries may be on the brink of an AI revolution. It is vital to gather new and better data on AI uptake and use in the workplace, including which jobs will change, be created or disappear, and how skills needs are shifting. When considering all automation technologies including AI, 27% of jobs are in occupations at high-risk of automation.¹⁰

不同的职业方向，共同的人生迷茫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在各种求职论坛，总能看到各种各样的选择与迷茫，不论你面向的职位是高端还是普通。本节将结合自身经历和感受，简单聊一聊不同的职业方向与选择。

前段时间张雪峰老师关于新闻学专业的言论在互联网上引起了很大的争议¹¹。尽管有些言论会有些夸张，毋庸置疑，张雪峰老师的指导为许许多多的家长和学生提供了一个关于专业与就业非常实际的参考视角。从个人角度看，其实很多学校和家庭对于职业教育这一块做的还很不够，很多课程也与实际的市场需求大大脱节。在高中阶段，许多孩子高考后选择专业的时候可能都大大依赖于许多家长或许已经过时的经验。在大学阶段，许多课程或许还延续着十几年的教学大纲而不更新。

当然，高校里面还是有一些老师的课程非常与时俱进，他们也在积极推动者教育的改革；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完全依赖于学校，要尽可能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在实践中去学习与了解。只是，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当前的教育体制还可以做得更好。

不论是黄灯老师在「我的二本学生」¹² 中展现的学生们对于高考的回望、对于城市生活的生疏、对于毕业的迷茫以及就业的慌张。

在这些倾诉中，你将了解他们彼此之间的社交距离、他们和这个社会的认识过程；他们与父母兄妹之间交流的阻畅、与故园乡土的亲疏；他们对于网络文学和游戏的认识、对于新媒体时代的适应和迷失；他们对于考公务员和考研之间的权衡，对于安稳和漂泊的抉择。还有他们对自己人生还有父母、乃至国家责任的担当与跋涉。

还是郑雅君老师在「金榜题名之后：大学生分化之谜」¹³ 中探讨的寒门子弟在进入名校之后也仍然面临着的关于「迷宫」的游戏。

随着案例累积越来越多，我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大学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迷宫」，并不存在一条「主路」或标准走法。每一条小路（例如科研、学生会、社团等）都各有乾坤。学生们在各条小路之中穿行探索，一边选择路线，一边在路途上收集着有价值的筹码（成绩、经历、奖项等）。

「迷宫」出口的路主要有三条：出国留学、国内读研和求职，对应着不同的筹码要求和兑换率。比如打算毕业后出国留学，就要着重提升成绩和外语能力，最好还能参与学术研究和境外大学交流项目；如果准备求职，成绩就仅是次重要的要素，实习经历和对行业的了解更加关键。¹⁴

是的，不仅仅是大学，人生也是一个「迷宫」，不存在一条「主路」。处在大学的同学们需要走出自己的道路，已经参加工作的我们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在那些「小径分叉的花园」，你需要寻找到你自己的平行世界。

接下来我将从一个程序员的视角，去看看那些可能的路线。所有的这些选择没有好坏之分，只有是否合适。每一种路线中，随着不同公司和部门的不同，有差别万分，这里仅作简单介绍。

以 Microsoft、 Intel 和 Hulu 等为代表的外企

在外企中，既有像 Microsoft、Intel 和 NVIDIA 这样的世界巨头，也有像 Hulu 和 Canva 这样的小而美公司¹⁵。一般来说，外企的节奏相对于国内互联网公司节奏会相对更轻松。但是在中美关系并不太稳定的当下，也需要考虑这些因素对于你个人的影响。

以字节跳动、腾讯等为代表的互联网大厂

以字节跳动和腾讯为代表的国内互联网大厂节奏明显更快。随着产品、研发、设计、运营等岗位的不同，乃至所在行业部门领导的不同，每个岗位的体验又大不相同。随着国内市场逐渐抵达天花板，下一步出海和 AI 相关等领域的岗位需求显著提升⁸¹⁶¹⁷。

以百川智能、Minimax 等为代表的创业公司，或者自己创业

创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结合我曾经呆过的一家创业公司的经历，创始人是非常优秀的学术界明星，最早的创始人背景也非常华丽，但是真正自己创业要落地、要抢到市场、要让下面的同学有信心、要打造良好的团队氛围、要面临投资人的压力，所有的这些都不容易做到，甚至有时候还需要一点点好的运气。正是因为如此，能够在这种条件下最终走出来的人，也往往具有非凡的能力。

以九坤、佳期、Metabit 等为代表的量化公司

在过去的十年中，量化行业在国内从小做到大，是一个快速增长的行业，已经成为资本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量化是真的有机会赚到大钱的，市场上曾经有员工拿到千万级别的年终奖¹⁸。然而，当新的行业因此监管注意¹⁹，国内的量化行业如何发展也值得进一步期待。

在找工作的时候，面过一些量化公司，其中佳期和 Metabit 给我的感觉会更好一些。但是毕竟没有在量化公司工作过，策略和工程的岗位体验又更不一样。有人会享受这种相对于互联网公司更轻松的节奏，也有人因为对技术的追求而离开，可以看看津铭的这篇帖子²⁰。

以易方达基金、建行总行、东方财富券商等为代表的体制金融方向公司

相对于量化公司更偏市场化，基金、银行和券商这些行业的公司相对来说更偏体制内的感觉，稳定性也相对更好。一般来说，这些公司的重点在于其基金、券商、银行等主营业务，而且由于行业的审核等要求，技术更多是作为其支撑，技术也往往没有头部互联网公司领先。

有的朋友会因为其更好的工作平衡、良好的福利以及稳定的发展而选择它们，比如建行总行。但是，并不意味着这些行业相对互联网一定会更轻松，有的公司可能因为其悠久的技术债可能让身处其中的你更加难受。

以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北京智源、浙江之江实验室等为代表的新型实验室

最近几年出现了类似于北京智源和这张之江实验室等为代表的新型科研机构。这些实验室一般顶级科学家牵头，地方政府提供资金支持，研究的都是目前业界领先的方向，也吸引了大量的博士。他们不仅仅招聘学术界的人才，也会招聘一些产品经理和工程师，辅助相关产品的研发。这些地方相对于互联网大厂可能钱没有那么多，但也足够，相对来说生活节奏也更加轻松一些。

然而，没有任何钱是能够轻轻松松的拿到的。即使是政府拨款，也会对相关研究成果有要求。并且因为没有编制，对于能够持久稳定发展也存疑，比如最近浙江之江实验室发生的事情。

以国家电网，航天科技等为代表的传统国企

国家电网或者航天系统是国内的典型垄断性企业。随着技术的发展，他们对于信息化相关人才也存在大量需求，对于这种选择个人感觉与上面提到的银行基金券商的路子有点像，此处不再赘述。

与理想、小鹏等为代表的新能源汽车公司

新能源和新能源汽车是中国这几年非常难得的技术和产业突破。以宁德时代和比亚迪这些公司的快速发展，为国家创造了大量的就业机会。相对来说，宁德时代和比亚迪他们更偏制造业公司，他们也在向着信息化和智能化发展。

与之类似的是以理想、小鹏等为代表的新势力造车公司。他们往往更像海外标杆 Tesla，结合了互联网技术和产品设计思维，运用到传统的造车行业中，互联网研发同学可能有更多的发展空间。然而，经历了几年前的发展以及现在面对 Tesla 和比亚迪的压力，他们也面临着更多的挑战。

转型投资、FA 或者二级市场研究

具备产业背景的程序员或者算法科学家也许有机会可以转型投资，尽管这条路也越来越难。你需要具有对于技术的深刻理解，同时具备更大的事业，能够看到整个行业的变化，以及必不可少的人际交往和获取资源的能力。

读书、做科研，进入学术界

经历着经济寒冬，产业界高端人才的另一条路就是回到校园，继续探索此刻前沿的研究方向，以等待下一个经济周期的到来。直接回到学校做老师或许对于大部分人太困难，可能的路子就是回去读书，尽管这种选择并不如海外那般自然，你需要考虑更多的选择成本。

考公，成为公职人员

经济的下行促使人们更愿意选择稳定的岗位，公务员即是这其中的典型代表。如果能够真正主导某个领域或者主政一方，这确实是能够改变人们生活的最快和最有效的路径，毕竟这是最终制定游戏规则的地方。

然而，公务员并不一定代表着轻松，里面的水很深，是否能够走出来也需要久经考验。

自媒体运营：打造自己的品牌

很多大厂员工离职后的选择就是自媒体，打造自己的品牌。无论是 B 站还是小红书，选择这个方向需要的是极度优秀的创意与活力，而这其中往往年轻人居多。

又或者，另一个方向就是深耕具体方向，体现自己的专业度，传授自己的专业经验，对应着的就是卖书卖课。

润

这里的「润」就是出国，如果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很多运动员一样，如果你不想在国内卷，你一可以到海外去²¹²²。国内这些年互联网的发展，已经做到了与美国并肩的维二大市场，其中从业人员的素质也已经到达的全球领先。

其他

如前文所说，这是一场迷宫游戏，永远没有固定的道路，你也完全可以自己踏出一条路，拒绝通过想象来自我满足，创造你自己的传奇人生²³。

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展望未来

来北京十年之后，慢慢开始感受到人生的参差。当时一起入校的同学，有的已经在海内外顶尖高校就职，有的已经创立了当红炸子鸡的明星公司，有的已经成为公司的领导层，更多的还在各自不同的行业、不同的职位继续耕耘，发挥自己的一份力。

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游戏场，理论上你已经可以没有任何的约束，你可以选择你想要走的路。就像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那样，在开放的世界里，你可以做出任何想要的探索。在实际世界中，有时候又不得不接受物理世界的约束。即使是这样，你依然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选择你所珍视的，追求你所向往的，用执行力决定下一个选择的关口。

特别喜欢武林外传的「如果当初」的那一集，人生没有如果。当曾经的选择窗口关闭，过去的世界线收束，此刻的你感受到的真真实实的你的世界，你的眼前又开始出现不同的岔路。就像 Coherence 那部电影一样，你的每一次选择的二叉树，会裂变出无数的平行世界，会有造成很多 the road not taken。也许某一些选择一旦错过就永远不会交叉，对于另外一些选择，或许会条条大路通罗马，在未来的某一个时间点，与你再次相遇。

写着写着，开始感觉自己越发老气了。越来越强烈的一个感受是新一代的年轻人是越来越优秀的。他们拥有更好的物质条件，接受更好的教育，表现出来的是更优秀和自信的面貌。这些碎碎念既是写给自己，也分享给大家，希望写的这点碎碎念能够有一点点的帮助。